| (8)苏军猛攻珍宝岛
3月15日凌晨3时,于洪东感觉对岸有异样的响动,马上用抛石子的暗号,发出了提高警惕,注意观察的警报。
片刻之后,借着雪地的微光,看到苏军6辆装甲运兵车开到江边,从车上跳下三十多个士兵,手端冲锋枪,猫着腰,悄悄向珍主岛逼近。
怎么回事?莫非是昨晚的埋雷行动被敌人发现了,敌人准备来破坏雷场?还是我们在岛上暴露了目标,引起了敌人的警觉呢?刹时间,于洪东觉得浑身燥热,脑门上冒出了汗珠。他马上打开身边的报话机,用预定的暗语向前指报告。
和衣而卧的肖全夫睡梦中被值班参谋叫醒,听到敌情变化时,他顿时紧张地思索起来。敌人的意图是什么呢?
值班参谋文跑来报告:“敌人距岛只有30米了,于排长请示是否开火,消灭他们?”
3月2日一战,苏军的损失更惨重些,他们肯定急于报复,这批小股敌人,夜半上岛,想干什么呢?如果说发现了我们的潜伏部队,他们完全可以用岸上火力解决,没必要半夜来偷袭呀,如是为了破坏雷场,他们选择的时机,行进的路线,似乎都不能解释。这是外交斗争,稍有差池,将会铸成巨大的国际影响,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的。
“告诉他们,注意监视,敌人不放第一枪,我们决不开火。”
不一会儿,值班参谋又来报告,苏军小分队在岛岸中部登陆后,在东北部丛林中隐藏起来。肖全夫抚着额头,猛然醒悟过来了,这是敌人悄悄契进来的一颗钉子,他们企图在天亮我巡逻队上岛时,两面夹击,一口把我巡逻队吃掉。
“天算不如人算。”我军先走的这步棋,居然和苏军的顶了板。
“通知于洪东,让他们在岛上注意隐蔽,千万不要暴露,有什么情况,及时报告。”值班参谋在保密手册上迅速地记录着。
“另,通知边防站,大亮后,巡逻按原定时间推后一小时,巡逻路线由原来的由北往南,改为由南往北,如发现情况,迅速登岛与我潜伏部队汇合。”
值班参谋走后,肖全夫觉得得倦意全无。一场大战已是计时可数了。他抬腕看了下手表,3点53分,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,他觉得肚子有些饿,便翻出几块饼干,倒了一杯开水,一边慢慢吞咽,一边细细思考着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细节。
战斗一打响,首轮炮火要把岛上潜伏的苏军干掉。两个师炮群要严密封锁江岸,使苏军的坦克群无法冲过江面。岛上的力量还要加强,应该立即把23军的火箭筒排调上去,用猛烈火力打击苏军的装甲运兵车。还应该……
肖全夫坐不住了,起身披上大衣,叫上警卫员,对值班参谋说:“我去77师指挥所。”说完,对警卫员招了招手,踏着没脚踝的积雪,消失在迷茫的雪夜里。
在小小珍室岛这个弹丸之地上,隐藏着怒齿相向的两只猛虎,只不过一只瞪圆了眼睛。另一只还懵然不觉罢了。
东天透出了微微的嘉光,银龙般的乌苏里江已经现出了它那硕长粗大的身影。中国士兵在岛上已经潜伏了7个小时了。此刻,于洪东觉得双脚已经麻本了,完全失去了知觉。整个身躯好似变成一块僵死的冻上,只有神智还在欢快的跳跃。身边的机枪手杨念全呼吸变得粗重起来,好似嗓子眼里卡住一索冰块。
“千万不能暴露目标。”于洪东用预定的暗语通过报话机向各小组发出了警告。
相隔仅百十米的苏军小分队完全没有料到,就在他们对面的眼皮底下,居然也潜伏着一支与他们人数相仿的中国部队,而且已经潜伏了近8个小时,比他们的潜伏时间多了近一倍。他们的潜伏时间,是根据苏联科学家进行的人体耐寒试验提供的各种数据而确定的。可现在,他们已经耐受不住了,有的在雪地上翻来滚去,有的蹭了起来,拼命跺着脚板,痛苦的咿呀声,严厉的呵责声、压抑的抽泣声,混成一团,即使这样,仍有3名苏联士兵被冻死在这片榆树林里。
战后,此事引起了苏军高级将领的高度重视。为了解决防冻问题,国防部曾召开过专门会议,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,扎哈罗夫元帅,曾带领各大军区的元帅、大将们,在莫斯科近郊的野外露宿一天,以寻找防冻伤的对策,如果他们知道中国军队靠着单薄的棉衣,在同一个岛屿上潜伏,时间超过苏军的一倍,且无一伤亡时,他们肯定会觉得不可思议。是人种的不同?是防护措施的优劣?是精神的作用?苏联的科学家为此困惑过,笔者也感到困惑。因为无法进行对比试验,也许三者都有,也许都不是,永远是一个谜。
8时正,我巡逻分队开始巡逻。
孙玉国带领巡逻队12人,按照临时改变的路线,从南侧登岛,路过我军的设伏阵地,由南向北巡逻。走到岛中部,快要进入苏军设伏的火力区了,孙玉国命令巡逻分队停了下来。
狡猾的苏军想等巡逻队全部进入火力区后再开火,没想到中国军队不走了,尽管他们离“死区”只有一步之遥。
孙玉国早知道对面林子里埋伏着敌人,自己已在枪口的瞄准之下。但他似乎也摸透了敌人的心态,故意与敌人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。待看到江岸上的敌人开始行动了,这才神志自若地命令巡逻分队回头折向西南。
煮熟的鸭子要飞了。苏军潜伏部队在眼睁睁地看着中国部队即将离去时,无奈打响了第一枪。这又是罪恶的一枪,是苏修侵略者悍然发动武装挑衅的铁证。
孙玉国带领着巡逻队迅速在预定位置隐蔽起来。
列昂诺夫上校在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到这一切,顿时怒火冲顶。
“命令,第一梯队按照第二方案,对岛上敌军发起冲击,务必全歼。”
8点零5分,苏军3辆装甲车,引导步兵二十余人,沿着冰冻的江面,向着孙玉国率领的巡逻队的隐蔽位置冲了过来。这股冲击部队沿正前方突击时,恰恰把侧翼暴露给于洪东率领的潜伏队。
“准备战斗!”于洪东断然下达了命令。中国士兵一个个从树枝下,雪堆里露出头来,75反坦克炮,40火箭筒,机枪冲锋枪……
红肿僵直的手指扣住了扳机,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敌人。
“50米,40米,35米……” 于洪东默默估算着距离,猛然一声大喝: “打!”
顿时,珍宝岛上枪炮齐鸣,宽阔的江面上浓烟滚滚,各种早压满怒火的轻重武器,一齐拼命地吼叫起来,密如飞蝗的枪弹,带着死亡的呼啸,在苏军的头顶,脚下爆炸开来。苏军被这突然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,江面上又无可依托抵抗阵地,惊慌中只能躲在装甲车后拼命地射击。
苏军潜伏部队一看情形不妙,这才大梦初醒,在自己的眼皮底下,居然也埋伏着一支中国军队。此刻,他们只好显出面目,用火力支援江面上已遭重创的友军。此刻,中国江岸上的两个炮群开始发言了。
密集的炮火,将苏军的潜伏阵地炸成一个浓烟包裹的火球,江面上的装甲车也被火炮击中,炸得人仰马翻。丛林里的苏军实在呆不住了,像群受惊的兔子,逃命似的窜向江面。双方激战一小时余,苏军的第一次进攻被打败,江面上遗留下苏军十几具士兵的尸体,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冒着浓烈的黑烟。
于洪东望着遁逃的敌人,被浓烟熏黑的脸上露出了爽快的笑。他掏出怀里的小酒瓶,拔开塞子,美美地灌进一大口。
报话机里,传来肖司令的声音:“于洪东,你们打得好,敌人第二次进攻马上就会开始,要做最坏的准备,有什么困难,马上报告。”
杜水春爬过来说:“子弹、手榴弹不多了,火箭筒也太少。”
于洪东嘶哑的嗓音:“肖司令,我们弹药消耗太快,急需补充,另外,战士们在雪地里趴了十多个小时了,能不能送点热汤喝喝,暖暖肚子。”
肖全夫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,从昨晚6点登岛到现在,他们已经在冰雪中风冻了16个小时了。没有饭,没有水,而且,战斗需要他们继续呆下去。呆多久?谁也不知道。这是些顶天立地的英雄啊!他们以血肉之躯抗击着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雪严寒。以凛然的正气与强敌进行着殊死的搏杀,而他们的要求,仅是一口能暖胃的热汤。将军的喉头哽咽了。
(9)苏军上校饮弹身亡
第一次进攻受挫,列昂诺夫并没有因此而气急败坏,岛上有中国的潜伏部队,这是他未预料到的,只要弄清了敌情,下面的仗并不难打。他重新进行了部署,正面由3辆坦克、3辆装甲车导引冲击,牵扯中国军队的火力,由杨辛中校率一个坦克中队4辆坦克,从岛南端侧后的江叉上穿插过去,切断江岸同岛上的联系,将岛上的中国军队包围全歼。
3月15日9时46分,苏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。苏军的炮火准备异常猛烈,把这个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小岛炸得体无完肤,爆炸的气浪将如岩石般坚硬的冻土和树很枯枝掀起一丈多高,然后又像降冰雹般“噼哩啪啦”地猛砸下来。
于洪东向全排命令道:“各小组注意,要节省弹药,轻机枪打短点射,冲锋枪打单发,4O火箭筒要瞄准装甲车的有效部位,把敌人放近打、看准打。”
敌人逼近了,孙玉国、周登国率领的巡逻组先敌开火,将坦克后尾随的步兵打得全趴倒在江面上。于洪东指挥着两架40火箭筒和两挺机枪也开了火,子弹打在苏军“乌龟壳”的钢板护甲上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响声,后面有一辆装甲车被40火箭筒命中,冒起了黑烟。
由于岛岸太高,苏军坦克无法登岛作战,导引的步兵被我军火力打得抬不起头来,进退不得,所以苏军坦克便不再前进,停在江面上,像一座座钢铁堡垒,不断用坦克上的滑膛炮向岛上轰击。
突然,于洪东身旁的贾玉明喊道:“排长,敌人坦克从后面冲过来了。”
于洪东回头一看,果然,4辆苏军坦克和两辆装甲车,绕过了岛南端,从我国内河的岛西江叉上包抄过来。于洪东心里一阵暗喜,来得好,反坦克雷场该发挥威力了。随即命令战士周锡金说:“用40火箭筒,敲它两炮,把他们引过来。”
周锡金熟练地装上射弹,瞄准第一辆坦克的侧甲板,击发了扳机。
“嗵!”地一声,火箭弹准确地命中了坦克的腰部,虽没有钻透,却震得坦克巍巍一颤。坦克里面的5名乘员,由杨辛中校率领着正无所顾忌地往前突击,被这一炮也是震得七荤八素。他们狂怒地喊:“包围他们,一个也不准跑掉。”
坦克终于冲进雷场了,于洪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这些反坦克雷究竟有多大威力,事先没有演练过,他心里根本没有底,实践证明,我们的反坦克武器,没有一样能致苏军这种新型坦克于死命。如果反坦克雷再不管用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岛东面,苏军乘着岛上火力一时减弱,又冲上来了,我军伤亡亦非常惨重。
4班长石荣庭带着一个战斗小组,灵活地滚动变换着阵地,用军帽吸引敌人的火力,发现目标后再准确射击,战果甚丰,打得苏军躲在坦克身后,不敢轻易地暴露目标。杜永春带领的小组也打得异常英勇,40火箭筒手负伤了,杜永春毅然接过武器,连发两弹将20米外的一辆装甲运兵车击毁。
于洪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面上一个个大白馒头似的反坦克雷。钢铁的履带呼隆隆地滚进着,进雷区了,碾上了,正在这时,江面上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,坦克履带被炸断了,刚才还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30多吨重的铁家伙,顿时死在那儿,一动不动了。
“快,火箭筒,给我打后面那辆装甲车,一定要击中。”
周锡中装弹瞄准,扳机一扣,“轰隆”一声,最后一辆装甲车失去了平衡,歪倒在江面上。
“好啊!”于洪东兴奋地喊,“这几辆乌龟壳给咱堵住了。大小家伙一齐上啊!”
好象到了实弹射击场,岛上岸上的大小火炮、手榴弹,一齐向这3辆坦克冰雹般倾泻下来,敌坦克上的车灯、天线、履带护板被炸得四处横飞。
3辆苏军坦克前后受阻,急得在江面上打转,最后终于将后面的装甲车碾碎,带着累累伤痕,从原路逃了回去。被打瘫的第一辆坦克见同伙弃它自逃,慌了手脚,坦克里一名上尉站了出来,仓惶跳车,企图沿江岸逃跑,于洪东举手一枪,将上尉的脑袋打开了花,头上的毡绒帽子飞出一丈开外。于洪东瞅准坦克射击的死角,疾步飞奔过去,跳上坦克车,拉开顶盖,将一颗手榴弹塞了进去。“轰隆”一声,这辆已经瘫痪的坦克彻底哑了;成了一块死钢铁疙瘩。
于洪东当然不知道坦克里面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中,有一位便是杨辛中校。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激战,苏军第二次进攻又被打退了,战区的皑皑冰雪已被炮火熏染成黑灰色。连当天正午的太阳也变得迷蒙、惨淡。
下午15时13分,苏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,密雨一样的炮弹,飞蝗般倾泻在中国的土地上。 15分钟后,苏军坦克、装甲车24辆,导引一个连的步兵,在其人力掩护下,向珍宝岛发起了大规模的进攻。
战斗进入随时随地残酷的阶段。火炮在怒吼。铁甲在奔突,机枪在猛喷。手雷在飞舞。两军将士在珍主岛上进行了一场罕见的血肉拼杀。
77师副营长冷鹏飞率领增援部队,穿过炮火封锁区,冲到岛上来了。岛上的火力得到了加强。
中国75反坦克炮手为了平炮射击,直接命敌,将两门反坦克炮推出了掩体,在不到100米的距离上对着苏军坦克一阵猛轰,将苏军的炮火压制下去。
杜永春发现了敌人的指挥宫,喊道“瞄准西边那个穿黑皮袄的‘戈比蛋’,猛猛地打。”四五支冲锋枪一阵扫射,苏军上尉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苏军指挥所里,列昂诺夫看到进攻再次受挫,准备孤注一掷,让七十余辆待命的坦克一齐杀过江去。
突然,一发炮弹准确地落在了指挥所的头顶,指挥所塌了。列昂诺夫好不容易扒开压在身上的横木草苫,从土坑里爬了出来。他拖着被砸伤的腿,还没有直起身子,一颗流弹飞了过来,不偏不倚地穿透了他的心脏。
他活动的身躯凝固了,惊悸的神情停滞在脸上,眼睛里的瞳孔在逐渐放大,放大,生命的光亮哨失了,代之的是一片阴暗的死灰。列昂诺夫上校重重地倒在了雪地上。他在生命终结的一刹那,仿佛看到了死神扇动的黑色的翅膀,看到了瘫痪在中国领土上的那辆坦克,它将成为苏联入侵中国无法抹掉的钢铁罪证。
遗憾的是,战斗结束后,中国军队并不知道苏军一名上校和一名中校被击毙。事隔一个多月之后,苏联《红星报》上才披露了列昂诺夫和杨辛阵亡的细节。
(10)毛泽东强调“西北可能出问题”
新疆,乌鲁木齐市,新疆军区司令部。
新疆军区司令员龙书金睡了个很惬意的午觉,此刻刚懒洋洋地走进办公室,便看到了办公桌上置放在醒目位置的6月10日的情况报告。
“又是边境事件。”龙书金不耐烦地将报告浏览了一遍。因为死了人,他不得不稍为认真地多看了两眼。
“越界……开枪……这可能吗?”……
进入6月以来,这类有关苏军越境入侵的报告显著增多,披照惯例,有关外交的纠纷一旦发生,不管事件的大小,管辖哨所必须一式三份,用电报直发军分区、军区和北京外交部。而且做为军区司令员的他,亦必须一一圈阅。据说这一规定是周恩来亲自制定的。
龙书金由广州军区副司令调任新疆军区司令员后,也不得不遵守这一规定。龙书金对这些多如牛毛的外交纠纷报告早就腻烦透顶。今天是一头羊。明天是一头牛、要么是你打了我一枪,我射了你一弹,在自己的辖区内,中苏边界线长达7000多公里,谁知道一天要发生多少事,而这些事件又有多少是真实的呢?
“假报军情?……!”
龙书金将报告漫不经心地抛在桌面上,起身缓缓踱到窗前。新疆的6月,窗外炽热如火,花园里的花草绿木,在骄阳的暴晒下蔫搭着头,好似脱干了水分,划一根火柴就可点着。
“这个鬼地方。” 龙书金愤愤地咒骂了一句,又回至刚才的思路上去。有些哨所的军官,为了引起上级的重视,得到更充实的供应,故意夸大事实。有时屁大一点事也来报告。这虽然算不上邀功争宠,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边界如此漫长,很多地方又没有边界标志,谁侵犯了谁,有什么根据?再说放牧牛羊跑单的事时有发生,难道这也报告,这也需要我军区司令圈阅?说实话,珍宝岛事件发生后,龙书金的确紧张过一阵子,“九大”期间龙书金赴京与会时,秘密会见过林彪,林彪认为:中苏之间的矛盾完全是因为争夺国际共运领导权引起的,即使有一些边境摩擦,尚不至于酿成大战。另外,从苏军的兵力部署上也可以证明这一点。林彪最后诡秘他说:还是有一点边境纠纷好,可以提高军队的威信,加重几个军区司令员在中央领导层的分量。林彪得弦外之音,龙书金自然心领神会。
4月,中央军委发来了电报,报文中特别说明,毛泽东最近指示:“西北可能要出问题。” 要龙书金早做部署,由于林彪的交底,龙书金对这份电报只是付之一笑,草签了个名字,便封进了文件柜,拒未对下传达。进入6月,关于外交纠纷的报告沓至纷来,有时一天多达20余份。龙书金觉得实在乏味,便擅自下了一道命令:“此后一般性的外交纠纷,可逐级报告,本级能处理的,可不必报告上级。”
果然,此类报告顿时骤减下来,龙书金自觉清心了不少。他不懂得:外交无小事,一粒火星,都可触发两国交兵的连绵战火。尤其是在中苏两国大战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。龙书金立刻得到了血腥的教训。
(11)戈壁滩上的38具中国官兵的尸体
1969年8月10日,北疆军区副司令员任书田到塔城军分区检查工作,塔城军分区政委王新光汇报工作时谈到最近对面苏军调动频繁,夜间可听到坦克的轰鸣声,苏军是否有什么阴谋?任书田副司令员立即将这一情况报告了新疆军区司令部。
8月11日,中国军队在两国边防军经常会晤的巴克图哨所悬挂起红旗,这是邀请对方司令官进行会谈的信号。然而,红旗悬挂了一天,苏军的赫尔丘上校、安泽菲洛夫中校、巴什捷夫中校,谁也没有露面。
8月12日,新疆军区作战部部长盂魁武接到塔城军分区再次来电,认为苏军行动反常,马上报告了龙书金。龙书金弃置一旁,没有答复。
当晚,王新光政委又电话直要新疆军区作战值班室,报告当面苏军可能有重大的行动。请示明天的例行巡逻可否取消。值班参谋回答:军区首长已接到你们的报告,但对取消例行巡逻一事没有明确指示。
8月13日上午8时,按照规定,副连长杨政林率领三排37名官兵,执行例行巡逻任务。王新光政委仁立在一个高地上,目送巡逻队消融入茫茫的戈壁滩。虽然这天的阳光格外明媚,王新光的心头却笼罩着驱之不散的浓厚的阴云。
巡逻队的官兵对即将发生的凶险茫然不知,他们沿着例行的巡逻道路,逶迤着向前走去,由于是在荒无人迹的戈壁上巡逻,所以队形并不很严整。几个刚分到边防的新兵。围着杨政林听他讲惊心动魄的边防斗争故事。还有的将路旁的沙枣棵、骆驼草折断,编成圈帽戴在头顶,以遮挡骄热的太阳。
突然,杨政林停住了脚步,他似乎感到周围的地形有些陌生。这条路他走过上百遍。沿途的一草一木、山丘、沟壑,他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指掌。他细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地貌,说不出哪里感到别扭。一望无际的戈壁,犹如一个正在酣睡的莽汉,毫无知觉的袒露着胸腹。
杨政林正要命令巡逻队继续前进,一发炮弹挟着尖厉的呼啸落在队伍的中间。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五六名战士炸得四散飞迸。 “卧倒”,杨政林吼叫着发出了命令。
6辆苏军坦克犹如从地狱里钻出来,出现在杨政林的视野里,它们巨兽般摇晃着抖掉身上的浮土、草棵,成扇形从三面包围上来。三百多名苏军官兵,也从土堆里爬出来,尾随坦克开始冲击。
杨政林这才意识到,这是苏军周密计划,蓄谋已久的行动。巡逻队被四面包围,已经没有生还的退路了。此刻,杨政林已抱定必死的决心。抵抗,无异鸡蛋往石头上碰,可即便头破血流,也要溅它一身黄了。
望着呐喊冲来的苏军士兵,杨政林对身旁的机枪手狠狠挥动了一下手臂,“打!”
机枪手也意识到处境的险恶,紧抱着机枪,将一串串子弹,刮风般扫向扑来的敌人。巡逻队的战士,虽然伏在地上,但无可依托的地物,且被苏军的密集炮火打得抬不起头来,间或用冲锋枪还击一下,子弹打在坦克的甲板上,只是迸发出几粒火星,对敌军根本构不成威胁。
此时扬政林的左臂已经被子弹射了个洞,他无暇包扎,不断涌出的血水染红了半边军衣。
现在,他知道自己应该先做些什么了。他将报话机从已牺牲的报话员的身上解下来,大声呼叫:“塔城、塔城,我是杨政林,我们在铁里克提东10公里处遭敌伏击,苏军坦克6辆,步兵300余人……”
这时,空中传来“嗡嗡”的轰鸣声,杨政林抬头,看到两架直升机,在头顶盘旋两圈,然后向北折去。
杨政林报告完敌情,最后沉重他说:“请党相信我们。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个人,一粒子弹,决不会出现一个俘虏……”
杨政林扔下话筒,用冲锋枪扫倒几个苏军士兵。正想转身射击,这才发现右腿被炸断了,早已失去了知觉,血水浸透了身下的岩石。
苏军似乎知道了这一队中国士兵目前处于的孤立无援的境地,马上改变了战术,不再用坦克导引步兵冲击,而是将中国士兵团团围住,用准确的炮火逐个进行打靶式的射击。
巡逻队马上陷入了拼杀不能,抵抗无望的境地。
空旷的戈壁变成了血腥的屠场。
有的中国士兵早已死去,仍然成为苏军射击的目标,尸体上冒着一缕缕中弹后的青烟。
中国士兵抱定必死的决心,依然顽强地抵抗着。
突然,两颗汽油燃烧弹在中国阵地中间炸裂开来,随着四散喷溅的黑色液油,大火如噬人的野兽张开了血红的嘴巴。
火海里,中国士兵在翻滚、扑跌。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,伴着血肉被烧焦的腥臭味,在苍茫的戈壁滩上飘散,回旋……。
仅存的两名伤兵爬到了杨政林身边。7班长胡宝杨右眼被击穿,务浆糊了一脸。新战士小王第一次参加执勤,连枪都不会使,手里紧握着一颗未开盖的手榴弹,稚气的脸绒上挂着横七竖八的黑红的血污。他的腿、腹、胸先后中了4弹,军衣与皮肉烧结在一起连扔手榴弹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杨政林悲叹了一一声,回身望了一眼祖国的土地,缓缓旋下小王手中的手榴弹底盖,攥住弦扣。
一声巨响过后,阵地上旋即沉静下来。只有滚滚的黑烟,还在升腾、膨胀,远远望去,如一只狰狞可怖的恶鬼。
等到中国陆军第八师的一个团携带轻重武器,从60公里外的巴克图据点赶来时,战斗早已结束了。
38具尸体弃置一地,有的面目全非,变成了黑炭。方圆几百米的戈壁,仿佛被炽热的开火焚烧过,变得漆黑一片。
大漠孤烟,夕阳惨照,天将倾,地欲堕,黄昏血色,血色黄昏。
半个月之后,为了弄清事件真相,中央军委调查组来到了乌鲁木齐,先后调查了司令员龙书金、政委王恩茂、副司令员赛福鼎以下近百人。
塔城军分区政委王新光、参谋长南仲周认为,事件发生前,苏军调动频繁,情况异常,这些情况多次向军区司令部值班室汇报过,现有电话记录可以做证,汇报中曾多次要求暂停巡逻,但上级都没有答复。
北疆军区副司令员任书田说:“接到塔城军分区的报告后,我们是慎重研究过的,并且有情况不明暂不巡逻的决定,但上报军区后,一直未接到批复,不得已只好让值勤分队继续巡逻,为了此事,赵副司令员曾亲自打电话找到龙书金,并且吵骂了一通。”
新疆军区作战部科长宫为友、政治部保卫科科长岳耀礼说:塔城上报的情况我们都已知道,作为参谋人员,我们也同意暂停巡逻,但是给领导汇报后,确没人理睬。新疆军区作战部部长孟魁武说:“为此事我曾专门请示过龙书金司令员,司令员让我报告北京外交部,让他们拿意见。由于事关重大,在外交部没有明确答复前,我不敢擅自下令停止巡逻。”
关于一个边防哨所是否巡逻的问题,居然要由远隔万里之外的北京外交部负责。这实在有点滑稽,再查北京外交部,外交部答复值班人员已回电,关于边防部队的巡逻间隔,巡逻路线,可由新疆军区自行确定。
从北京到新疆,兜了一个大圈子,又回到原来的出发点。究竟谁应该为“8·13”事件负责呢?鬼知道?
直到1971年“9·13”事件发生后,这些纠缠不清的失误才一古脑落到林彪死党龙书金的头上,龙书金当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但是否也暴露了军队内部分工不明,遇事推诿,相互扯皮、缺乏决断的弊端呢?
(12)毛泽东又耍了一个“小花招”
中南海游泳池,澄澈的水波里,一个宽厚的身躯静止般仰浮在水面上。许久,粗壮的胳膊才高高扬起,缓缓地划动了一下……
在水面上仰浮,是毛泽东最喜爱的游泳姿式,也是他思索问题的最佳方式。此刻,他仰浮在水面上,眼睑紧闭,声息全无,似乎静静地睡着了。其实,这位共和国的缔造者脑海里正涌动着滔天巨浪。
他思索着:怎样操动手中的舵浆才能将8亿人的航船避开急流险滩,驶进一个安全的港湾。中苏边境,苏军55个步兵师,12个战役火箭师,10个坦克师,4个空军军团,总兵力足有100万虎视眈眈正欲跃马挥刀、卷地杀来。百万大军,这算什么?我有500万大军与之抗衡。就算他的一万辆坦克突破了我的第一道防线,第二道防线……但在纵深预定战场上,他们会发现陷入了灭顶之灾的重重包围之中。到那时,他们食无粮草,住无居所,车无油料,炮无弹药……
8亿人民8亿兵,万里江山万里营。苏军的千里补给线,会被我处处掐断,先头冲击的部队会在我铜墙铁壁前碰得头破血流。我们的实战机群,会将苏军的大肚子运输机打得尸骨无存。到那时,不仅这百万大军无法做困兽之斗,我们的铁军还将杀过边界,将战火引向苏联的国土。北京不保,莫斯科也将无存……
哼!没有400万军队,他别想打我的主意。而苏军的总兵力只有320万。毛泽东挥动了一下手臂,伴随着躯体的漂移思绪仿佛也转到了另一个光点。
核战争,勃列日涅夫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去启动核战争的按钮?
毛泽东陷入了更深层的思索中。
毛泽东当然知道原子弹的厉害。记得十多年前第二次出访莫斯科的时候,他同当时的苏联领袖赫鲁晓夫发生过一场关于核战争的辩论。针对赫鲁晓夫惊恐核战争的暴发,诺亚方舟将彻底沉没的恐美情绪,毛泽东发表过一个震惊世界的讲话。
“原子弹并没有什么也不起,我看它也是纸老虎,……”
“决定战争胜利的根本因素是人,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。原子弹也是靠人去掌握的……”
“打核战争,肯定要死不少人,既便那样,我们还是能最后赢得战争……”
赫鲁晓夫吃惊地半张着嘴巴,凸起的眼珠几乎从眼眶里蹦出来。赫鲁晓夫没有听懂毛泽东的话。以至许多年后,在他的回忆录里,他仍然引用这段话,并且认定毛泽东是“疯子”、“战争狂人……”
波兰的哥穆尔卡也曾抱怨地说:“你们中国人多,可我们波兰呢?我们只有5000万人口,叫我们怎么个死法?”他也没有听懂毛泽东的话。
但当时的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听懂了,他曾叹息着对白宫办公厅的主任杰里·帕森斯将军说:“原子弹的最大威力是在发射架上,而不是飞出去之后。毛泽东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物,恐吓、威吓对他没有用。”
毛泽东对自己的许多得意之笔,风趣地称之为“我又耍了一个小花招”。在莫斯科的这番话,算不算花招?没有人研究。
此后,毛泽东亲自部署,调集了精兵强将去占领两弹的制高点。
1964年,有了爆炸成功的原子弹、运载导弹,不久,又有了氢弹。到这个时候为止,中国已经进行了七次成功的核试验,每次试验的成功,都昭示着中国两弹技术的又一次惊人的飞跃。现在,毛泽东当然不会再谈,准备死多少人的问题了,而是要最大限度的减少不必要的牺牲。
近几日,毛泽东又读二十四史,其中《明史,朱升传》中的一段话,始终在他脑海里索回。
元至正十二年(公元1352年),四方旱蝗,饥荒严重,又瘟疫流行。是时,元皇朝纲纪不振,政治腐败,内部纷争,天下群雄竟起,遂致大乱,定远(今属安徽省)皇觉寺为乱兵所焚。朱元璋元奈,投至义军郭子兴属下,任亲兵九夫长。后屡次征战、南讨北杀,朱元璋兵多将广,羽翼渐丰。此时元璋急于称王。然隐土朱升剖析天下大势,指出为敌者,东有张士诚,西有徐寿辉、陈友谅,南有陈友定,东南有方国珍,早早称王,只能成众矢之的。现在天下大势未定,群雄逐鹿,不如暂时拥借已称宋帝的韩林儿,修好于各方,集中打击陈友谅。此为“高筑墙,广积粮,缓称王”之策。朱元璋纳之。此后,灭陈友谅、沉小明王于瓜号江中,障碍即除才于公元1368年正月,即皇帝位。
面对一触即发的核战争,毛泽东从明史中又受到偌多启示。为减少伤亡,人口密集的大中城市,应迅速挖掘修建防空工事,当核弹袭来时,人们可躲至地下。
打仗最忌两面树敌,美国急于撤出越南,我们该送他一颗定心丸吃吃,明确告诉他们中国无意在亚洲追求霸权,也无意去填补美军撤离后的空白。
面对苏联的战争叫嚣,我们不能单纯地组织防御,应该和张爱萍商量一下,可否把即将实施的地下核试验和高爆核试验再提前一段时间。触一触勃列日涅夫的神经。看他还有没有胆量去动核按钮……
毛泽东虽然躺在水面上未动,却已思贯古今,神游八极,将一场大战的全局廓括胸中。
伟人之所以成为伟人,就在于他有常人无法望其项背的预见性,正如一位著名学者所言:“如果历史能够倒演,8O%的人会成为伟人。”
“主席,总理来了,正在客厅等您。”工作人员打断了毛泽东正在太虚中往来飞梭的思绪。
毛泽东手攀扶梯,走上池岸,用毛巾揩干身上的水迹。披上浴袍,走进了客厅。
“恩来,坐下说话。”毛泽东气定神闲地说。
“主席,四老帅的紧急报告,您看过了吗?” 由于过度的操劳和过重的焦虑,周恩来的声音急促、暗哑。
“哦,看过了,不就是要打核大战嘛!原子弹很厉害,但鄙人不怕。”
毛泽东淡然一笑:“勃列日涅夫怕不怕?尼克松怕不伯?我不晓得,我想摸摸他们的底哩!”
毛泽东今天是语音朗朗、谈笑自若。周恩来心中却如悬巨石,神色忧郁得很。他为毛主席的安全而忧虑。
“恩来,你读过《明史》没有?我看朱升是个有贡献的人,他为明太祖成就帝业立了头功。对了,他有九字国策定江山,‘高筑墙、广积粮、缓称王’,我也有九个字能不能对付核大战?听好,这九字就是‘深挖洞、广积粮、不称霸’。”
周恩来略一思忖,陡然眼眸一亮。
毛泽东狡黠地一笑,“有没有剽窃之嫌啊?”
周恩来兴奋地道:“不称霸,好!这下美国就该放心了。”
毛泽东摇摇头,“只放心不够,人家是老大,哪能袖手旁观,我想让他们下河趟趟浑水哩!”
周恩来:“真把美国拖进来,这场戏就有热闹看了。”
“故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”毛泽东点燃了一支香烟,沉吟着说:“勃列日涅夫是个软耳朵根子,我怕他管不住那个国防部长哩!”
周恩来始终记挂着自己的使命,趁此亮出了底牌。“主席,四老帅都认为国庆节苏偷袭的可能性很大。我看,今年的群众集会怎么个搞法,是不是再研究一下?”
周恩来的潜台词是:搞集会主席就要检阅,要检阅就要登天安门。登天安门国家领导人就要全部亮相。这个风险实在是太大了。
“哦!不搞集会,我看不太好吧!这是不是告诉人家,我们有点怕?集会还是要搞的,我还要上天安门。我倒想开开眼,看看原子弹的威力究竟有多大?”
毛泽东的脾气,周恩来是知道的,说不过黄河,就不过黄河,天王老子也劝不转。周恩来的浓眉紧紧地锁在了一起。几十万人聚集在广场上,一旦出现情况,怎样疏散,怎样隐蔽,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和其它领导人,怎样才能安全地进入地下通道?周恩来反复抻量警报后的五分钟。如果留有余地,或许只有四分钟、三分钟。
周恩来苦思苦求着万全之策。
毛泽东笑笑,解意他说:“如果实在不放心,可不可以放两颗原子弹吓唬吓唬他们呀?让他们也紧张两天,等明白过来,我们的节也过完了。”
周恩来心头略松,会意地:“放完后,咱们再来个秘而不宣。”
“对嘛!这就叫‘兵不厌诈’嘛?”
“主席,您看安排在什么时间比较好?”
“我看不能早,也不能晚,28、29两天就可以。这事还要和荣臻、爱萍同志商量一下。”
公元1969年9月28日和29日,美国地震监测站,苏联地震监测中心,以及两国的卫星,几乎同时收到了能量巨大的震动信号。他们马上做出判断:中国成功地进行了第一次地下核试验和高爆核试验。这是有史以来中国进行的第八次、第九次核试验。
世界上许多国家,特别是美、苏两国,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中国公布核试验的消息和有关资料。
奇怪的是,同前六次试验连篇累犊、热烈庆贺的情形相左,一连几天,中国所有的新闻媒介都悄无声息,对这两次核试验连一条简短的新闻都没有播发,好像这事根本没有发生过。外电对此议论纷纷、猜测颇多。其中美联社播发的一篇评论具有广泛的认同性。即:“中国最近进行的两次核试验,不是为了获取某项成果,而是临战前的一种检测手段。”
10月1日,毛泽东和其它国家领导人登上天安门,检阅了游行队伍。当晚,毛泽东、林彪、周恩来等到天安门广场,在人民群众中间席地而坐,兴致勃勃地观看了节日的礼花和五彩缤纷的焰火。
毛泽东,真乃神人也。
取材自陈志斌、孙晓《冰点下的对峙》(《国际文化出版公司》1992年第1版)
|